我站在窗户旁边整理着顾客弄乱的CD。透过窗户——阴沉的天,一片灰色,一丝阳光也透不过来,云也看不到。仿佛地球被刷上了厚实的灰色的漆。
街道上来往的人屈指可数,毕竟已经时至六点。女人回家做饭;男人坐在沙发上喝一听啤酒翻阅着今天的报纸;孩子看着电视,小点的家伙看动画片,稍大点的也许看无聊的娱乐新闻。这个时候基本上不会有顾客了,但也不至于关门,谁知道究竟有没有人来——现在的人嬗变得如同韩剧中莫名其妙的男女主角。只是我可以不用迁就客的耳朵了,舒舒服服的放上我顾一直钟爱的Mavis的绝世名伶演唱会。
[我要我们在一起]结束,Mavis换完衣服上台——同时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子进来了。“你好,自己挑选就好,有什么事尽管问。”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。我一向不懂得如何说开头语,于是对每位顾客都说同样的话。音像店之间的竞争还不至于让我过多的努力,看到喜欢的碟一般都会买,毕竟不是很贵的东西,而且在这个时代还用CD的人都有难以想象的执著。
那个女子并没有马上翻动CD,而是在自己身上找着什么。从上衣口袋到裤子的口袋,每个都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,未果,干脆将所有东西掏出放在玻璃柜台上——MOTO的手机(具体型号我不清楚)、白色的钱包、一支唇膏、零零碎碎的几张对折的纸、一只一次性打火机、一包香格里拉。
香格里拉!
“这位,打扰下可以么?”我站起来向她走去,“香格里拉不是停产了吗?”
“是吗?不清楚。”她并没有注意我,而是一张一张打开那些对折的纸。打开到第三张时,长吁一口气,看来找到了“某个很重要的物品”。“噢。不好意思,刚说什么来着。”
“这个已经停产了,是吧?”我指着柜台上的烟。
“可能吧,我不清楚。反正家里还储存着三条。”她开始一张一张翻动着CD。
“唔。”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不想就此结束谈话,“抽得少的话估计够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是这样。我不是太需要它,感觉它需要我罢了。”说着将刚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的东西放回口袋。
“这个怎么说呢?”
她转过头来看看我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动着CD:“什么都有个期限,过了就失去原有的价值,甚至一文不值。所以应该在它们过期前将它们抽完。”
我多少感到些讶然,继而笑着说:“为了不让烟不感到失去价值的失望才抽烟?”
“是的。”她转过脸,脸上浮现着笑容。
我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可供长时间探讨的问题,回到沙发上点上一支烟。她继续翻动着CD,从不曾拿起仔细看歌曲,看来只是为打法时间。我转过头看演唱会,[自言自语]已经放完。
她走过来,坐在我身边。左手的五个指头轻轻拈着烟盒,用大拇指的指肚将烟盒推开。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甲伸进烟盒夹注一支烟的烟蒂,抽出。随之左手的食指推着盒盖向内划一道弧线,轻巧的盒上盖,放在玻璃桌上。仍用左手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只一次性打火机,右手将烟送入口中。配合着轻微的吸一口气将烟点上。嘴唇微张成一个“O”形,直直的向前吐出烟雾。之后依然是只将烟嘴的极小一段伸进嘴里,每次只啜一小口并迅速吐出。看来的确是不需要烟的人,着实是为了不让烟失望而抽烟。
音乐不断从音响里淌出,香格里拉所产生的烟雾在这间屋子里膨胀,与原有的空气融合、渗透。记忆开始舞动——我想起我的妖精。“我曾有只妖精。”我不禁说出口来。
“妖精?”这次,讶然的神情浮现在她脸上,尔后她将讶然迅速收回。
“是。跟人长得一模一样,至少我是没看出来什么差别。只是身材只有手掌大小。”我说着,举起左手,目光落在手掌上,“就这么大。”
“不错。”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能说得具体点吗?吊起我的胃口了。”
“是个女的,穿着同我们一样的衣服、裤子、鞋,具体是怎样的衣服记不起来了,不曾仔细观察过,这么说来她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。唔,于我而言,她更偏向于一个无形的存在。”我仰视着天花板,“噢,对了。我叫她苏苏,她就一直站在我的肩上,一只受拽着我的耳钉好让自己站得稳当些。”
“你是说这。”她指着我得左肩。
“现在没了。说过,是,曾经。”我把“曾经”用高出其他字眼二倍的响度强调到。
“想她吗?”
“想。她曾经常在我耳边自言自语,说着她们的语言,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她可能只是随意的发出一点声音,这个我深有体会。”她说着,点着头。
我回忆着她说过的话,可记得不清楚,如同记不起昨天新闻里那个阿拉伯人说的话。不过突然觉得她说得对,不知道是她的声音比较让人信服还是自己曾有过类似的感觉。
“她还喜欢抽烟来着,而且只抽香格里拉。”此时,Mavis开始耳语般的哼唱着[消失],“每次都需要我先将烟点燃,并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烟送到她身前。他便稍微向前俯下身子,双手抱住烟蒂,将脸整个贴在烟嘴上,合上眼睛。温柔的吮吸。嘴唇轻微的蠕动着,极像认真接吻的女子。每次只啜一小口,然后将头向上仰,仍保持双眼闭着,嘴张开三分之一,烟雾便缓慢的向外飘出。她似乎心事重重,又不愿提及。这个是我的个人感觉。”我努力想着我的妖精,可除了她抽烟的样子,其余的记忆都微茫极了。
她点了下头,示意让我继续说下去。
“她好像杯某些记忆所纠缠,不仅如此,自己也沉湎其中。常常感到困惑,对一切都毫无把握,无论将来抑或是现在,甚至连拥有的东西都没有把握。她时时刻刻都在怀疑,都在伪装。她很想笔直的面对一切,却……”我突然打住,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谁了,这样的话以前从未说出口,这次竟这么自然的说出,着实把自己吓到了。我干咳了两声,莫名的急于转移话题:“看中什么碟没?”
她一脸狐疑的看着我,似乎对我突然改变话题感到诧异,又仿若对我先前说的话产生了强烈而不愿展示出来的共鸣。
沉默少顷。Mavis重新上台,已换上了一身粉色的长裙。我又点上一支云烟,虽然很想从她那拿一支香格里拉,不过无从开口。地球继续以每小时15度的角速度自转着,晨昏线缓缓的移动。时间在无言中溜走,音乐从音响里淌出。
我又试图重新找回些许语言打破这沉默:“那三条烟抽完还打算抽烟吗?”
“嗯,应该会继续。”她欣然回答。混有香格里拉所产生的烟雾的空气再次流动。
“那打算抽那种烟呢?有没有想过找一种气味较相似的?”
“没想过,到哪一天自然就清楚了。现在只着眼于手头上的事。”
“手头上的事……”我低声默念数遍,“是这么回事。我们的人生已然如此,很难再有什么变化了。眼下只需要看事做事。”
“打算一直将这音像店开下去?听着歌,抽着烟,想念着妖精?”
“基本上如此。肯能会找个女友,然后结婚。父母催得紧。”
“自己不想?”
“不结婚也行。”我又仰起脸看天花板。
“那还是想结婚?”她似乎已将我看穿,话语中显示出自信。
“是那样,没错。”我只有承认。
“对伴侣可有什么特殊要求。例如,鞋的尺码,穿纯棉内裤,或者其他什么的?”
“没有。能忍受我和生活便可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我怔怔的看着她,将意识的嗅觉放到最大——以确定她曾说过刚才那句话——她平静的看着我,音响里[眼泪]已经结束,Mavis开始唱[你的甜蜜],“你们还记得那时的我吗”,香格里拉所产生的烟雾逐渐向外传开,房间里的气味变淡。
“能忍受半夜起来看足球,又喝酒又吹口哨的。”
“也喜欢足球。”
“能忍受在家只穿一条内裤。”
“我也有裸睡得习惯。”
“能忍受做饭、打扫卫生之类做家务的枯燥。”
“喜欢做饭和摆弄家具。”
“能忍受找不语言时的沉默。”
“看书正好。”
“今晚见父母也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……说着我看到她的面部舒展开,同时也感觉自己的肌肉变得松弛。
“噢,对了。名字是?”
“苏苏。”
Tag
